上禮拜三晚，差唔多11點，手機響。Display入面係某中型上市公司嘅CSR Manager，我做咗佢幾年顧問。
「救命啊！」佢劈頭第一句。「老闆今朝喺Board meeting話一定要拎個ESG Achievement Award返嚟，最好拎個新開嘅『Outstanding Women Empowerment Award』。」「我哋今年2月請咗個女CFO。3月8號婦女節我哋搞咗個lunch panel，叫咗三個女高管嚟分享。HR整咗批tote bag畀員工，上面印住『Women in Finance』。你覺得我份申請表應該點寫好？
我問：「高層女性比例幾多？」「……17%。」
「董事會呢？」「……一個女INED，獨立非執董。」
「男女同工同酬嘅gender pay gap report，上過年報未？」「……呢個我哋冇計過。」
「育兒假政策呢？男員工可以放幾耐？」「我哋跟法定嗰五日。
我靜咗兩秒。「咁即係你想我幫你『一個女CFO、一個panel、一批tote bag』包裝成『Women Empowerment嘅領導者』去參賽？
獎項，風險管理嘅遮羞布
ESG獎項季節一年三階段：春季Early Bird、秋季頒獎、冬季年報植入。由行業機構到各大商會，每一個都有自己套準則、自己套評委、自己套典禮。表面上呢個叫做「第三方認證」，聽落好專業，實際上係一條自己養活自己嘅產業鏈——參賽費養主辦機構，顧問費養我呢類人，頒獎典禮養會展業，頒獎相片養CSR部門。
真正令公司因為性別多元化而改變命運嘅，從來唔係獎項，係法例同規管。美國有pay equity lawsuit、英國有gender pay gap reporting法定要求，歐盟有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Reporting Directive。呢啲係結構性風險管理——你唔做就違法、被罰、被告、股價跌。獎項係另外一回事，係marketing tool。CSR Manager嘅老闆揀獎項，唔係因為佢care女性賦權，係因為獎項成本可控、回報可見、風險可管。
但真正嘅風險管理失敗，正正就喺呢度。當公司將「拎獎」視為ESG嘅終點，佢就冇咗做結構性改革嘅誘因。公司唔會去檢討點解高層女性比例十年都徘徊喺15至20%；唔會去發現啲女性管理層離職率高過男女性管理層40%；唔會去追問點解產假之後返嚟嘅女員工，兩年內晉升率低過同資歷男同事（仲問點解無人想生仔？）。呢啲先係真正嘅material risk——人才流失、訴訟風險、聲譽風險。但呢啲好難包裝，亦冇獎可以拎。
最緊要有得Show Off
英國經濟學家Charles Goodhart 1975年講過一句嘢：「When a measure becomes a target, it ceases to be a good measure.」（當一個量度變成目標，佢就唔再係一個好嘅量度。）ESG獎項本來係想量度企業係咪喺可持續發展做得好，但當獎項本身變成目標，量度嘅就唔係ESG表現，而係公司Marketing下年budget嘅基礎。
更底層嘅邏輯，要引用1899年Thorstein Veblen《有閒階級論》裡面嘅「炫耀性消費」（conspicuous consumption）。Veblen觀察到，十九世紀末嘅美國新富階級買名貴嘢唔係為咗用，係為咗畀人睇到自己買得起。佢哋用實物嘅浪費去證明身份——你嘅鑽石越大、越無用，越代表你「負擔得起呢種浪費」。
今日企業嘅ESG獎項、可持續發展認證、LinkedIn posts、CEO開聯合國會議嘅照片，就係Veblen理論嘅二十一世紀版本——我姑且叫佢「炫耀性美德」（conspicuous virtue）。公司唔係真正想做好女性賦權，而係想令人睇到自己「負擔得起做女性賦權嘅樣」。Consultancy fee、參賽費、典禮門票，全部都係Veblen講嘅「有價值嘅浪費」——浪費得越明顯，身份越高尚。阿陳公司嘅tote bag成本大概五千蚊，panel嘅lunch三萬蚊，獎項申請加顧問費再十幾萬。呢啲錢如果拎嚟做結構性gender pay audit、寫育兒假政策，影響深遠得多——但冇得擺落entrance大堂，所以唔值。
Veblen當年寫《有閒階級論》時已經冷笑咗一句：「美德一旦被公開表揚，就會變成另一種消費品。」百幾年後嘅香港ESG圈，佢呢句話仲適用到令人心寒。
好好睇睇重要過有用
上到公營機構，下到企業，大家玩嘅係同一個遊戲：揀一個好睇嘅數字做KPI，用最低成本擊中佢，開記招或頒獎禮慶祝，然後喺數字冷卻之前換負責人。公營機構同企業搶獎、獎項主辦機構搶申請費、顧問搶consultancy fee——整條食物鏈都係食「炫耀性美德」呢隻飼料。
成個社會最擅長嘅，從來都係搞儀式。ESG報告、搶人才、搶企業、獎項典禮… … 每一次都係同一個劇本。而我呢種顧問，就係劇本嘅聯合編劇。
其實，拎唔拎獎從來唔重要，重要係你老闆去到頒獎禮嗰晚，著住晚禮服同個女CFO影合照，第二日擺上LinkedIn。個獎獎項只係背景板。真正嘅Women Empowerment，應該係冇人需要申請一個獎嚟證明自己有份參與嘅嗰種。可惜呢種嘢，冇得擺喺entrance大堂。
林一一
長期研究企業可持續發展、氣候治理與資本市場風險的ESG從業員。
期望化繁爲簡，將多餘修飾拆去，把可持續議題講得清楚、寫得務實，從細節還原本質，一理通百理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