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May係一間香港上市旅遊公司嘅公司秘書，五一前一晚WhatsApp我：「救命，份ESG報告聽日12點要sign-off上board，我啱啱收到CEO加咗一句叫做『Promoting Sustainable Eco-Tourism in Local Communities』，雖然我哋宜家賣緊嘅package入面有『西貢橋咀洲珊瑚浮潛半日遊+酒店 buffet』⋯⋯
我問：「你哋一日帶幾多人去？」 「Half-day tour兩團，每團50 個。」「橋咀洲一日已經有3,000人登島，漁護署一日派300個口頭勸喻，你份report仲想叫『eco-tourism』？」阿May沉默咗五秒，回我一句：「咁⋯⋯ tour guide真係有講請唔好踩珊瑚。
生態旅游唔應該係空頭支票
「生態旅游（Eco-Tourism）」呢個字，係近年旅遊業界ESG報告入面被濫用得最甘嘅buzzword之一，因為佢同時觸發E同S兩條冇人會核實嘅承諾。問題係，每一個字其實都係一張支票：
E：「我哋會保護環境。」橋咀洲北岸珊瑚覆蓋率77.5%，全港最高。喺香港，珊瑚生長速度大概每年5至10毫米。一隻size 7嘅波鞋一腳落去，輕輕鬆鬆抹走十年。
S：「我哋會幫到本地社區。」全港五月一日加最低工資加2.38%，由 $42.10加到$43.10，港紙加咗一蚊。同日西貢一個賣牛雜嘅老闆娘同我講：「呢度多咗一萬人，我張單冇加價，因為加咗會冇人幫襯。
G：「我哋有governance。」漁護署黃金周首日派300次「口頭勸喻」。
以風險管理嘅角度睇，呢類ESG披露屬於「高風險敘述型」——冇基線數據、冇量化KPI、冇處罰機制、純靠narrative撐住。一旦監管收緊，呢類披露就係第一批中槍嘅。歐盟CSRD對「Greenwashing」嘅法律定義其中一條，正正就係指「冇可核實證據而誇大環境表現」；而港交所ESG披露指引近年亦逐步向IFRS S2標準靠攏，由「不披露就解釋」（comply-or-explain）行緊去「定性+定量+第三方核實」。
換句話講，阿May份報告每一頁都唔係marketing material，而係未來監管落閘嗰陣，會被人逐句拎出嚟對嘅自白書。
係世外桃源定黃粱一夢
人類學上有個經典理論，叫做「Staged Authenticity」（編排化的真實）：1973年由Dean MacCannell提出。佢嘅thesis好簡單：旅遊業最大嘅商品，從來唔係風景，而係「真實感」。但因為遊客一到，「真實」就會被破壞，所以業界要不停搬演一個「真實set」畀遊客睇，表面上係漁村，實際上係導演排好嘅 stage。MacCannell形容呢個叫「front region」與「back region」。你以為自己去咗世外桃源，其實你去咗一個專門搭嚟畀人覺得自己去咗世外桃源嘅地方。
呢個理論放喺ESG業界，係致命嘅。因為香港大部份Eco-tourism項目，本質上就係staged ecology：導遊嘅script、「請保育珊瑚」嘅banner、無人機、口頭勸喻… … 全部都係front region。Back region入面，係一群被 buffet餵飽嘅遊客，踩住一片每年只長5毫米嘅珊瑚拍IG，配文「香港好靚 #ecofriendly」。
經濟學家 Goodhart 講過嗰句：「當措施實施成為目標，該措施便注定不可能是好的實踐。（When a measure becomes a target, it ceases to be a good measure.）」翻譯成人話就係：可持續發展一旦變成宣傳口號，可持續發展呢個字本身就唔再可持續。
當生態變成商品
香港人鍾意嘅Veblen仲有另一個角度：「Conspicuous Consumption」（炫耀性消費）原本講嘅係買Hermès，但21世紀進化咗，演變成「Conspicuous Conservation」（炫耀性保育）：我捐錢俾WWF、我去橋咀洲浮潛、我份ESG報告攞咗Platinum Award——呢一切嘅功能，唔係保護地球，係表演畀同行同基金經理睇：「我係ethical嘅」。
為咗盡力保護脆弱嘅珊瑚礁，漁護署喺橋咀洲派咗300個「口頭勸喻」。何謂「口頭勸喻」？就係一個受過訓練嘅政府人員，企喺4,000萬年生成嘅珊瑚礁前面，望住一個剛剛踩落水踢起珊瑚碎片嘅遊客，禮貌噉講：「先生小姐唔好踩呀。」然後喺小本子記低：「已勸喻一次」。
香港治理之精髓，從來唔在於懲罰，而在於「勸喻」呢個藝術形式。輕、軟、有溫度、唔傷人感情、唔影響旅遊收入……上市公司每年披露厚過電話簿嘅ESG報告、每份董事會議紀錄逐個簽字確認，但實質落到地嘅環境監管，好有可能就係呢300句「請唔好踩呀」。
有耐心總會見到美好未來
特區政府喺呢個5月1日同時頒下兩項德政，剛柔並舉、文武兼備：其一，最低工資由$42.10上調至$43.10，以堅實嘅一蚊升幅體恤基層、回應打工仔對勞動節嘅期盼；其二，漁護署精銳盡出，部署無人機、設置人流計數器、聯同WWF設攤宣傳、再以300次溫情勸喻守護橋咀洲嘅珊瑚生態，誠然智慧執法、跨界協同、剛柔並濟嘅國際典範。前者展現以人為本嘅施政理念，後者彰顯世界級生態治理水平，全部都係可持續發展嘅最佳案例。我哋身為市民，由衷感激。
呢個叫做Hong Kong-style Stakeholder Capitalism：所有stakeholder都有回應，大家都有stake，但cake（實質利益） …… 或者應該仲係熱廚房個焗爐入面焗緊。只要大家有足夠耐心，我哋總會可能應該有機會見到蛋糕出爐嘅一刻。最緊要對我哋香港有信心。
最後我同阿May講，CEO想加「Promoting Sustainable Eco-Tourism」嗰句合規上無問題。但我心入面想講嘅係建議改做：「Promoting Eco-Tourism While It Lasts，至少誠實。
Eco-tourism同ego-tourism之間，可能最大分別就係嗰個未見蹤影嘅cake。
林一一
長期研究企業可持續發展、氣候治理與資本市場風險的ESG從業員。
期望化繁爲簡，將多餘修飾拆去，把可持續議題講得清楚、寫得務實，從細節還原本質，一理通百理明。
